作者:王田(Zhōng国传Méi大Xué戏剧影视学院副研究员)

  2022年北京国际电影节的主宾国是阿根廷。如果说探戈与足球是闻名世界的阿根廷符号,那么阿根廷电影也有资格分享这一殊荣。几十年来,阿根廷Diàn影一Zhí是拉丁美洲文化的塑造者之Yī。20世Jì末和21世纪初,阿根廷涌现出新一代优秀的电Yǐng创Zuò者,他Mén的作Pǐn或在类型奇观中交织着文化与社会关切,或在先锋艺术中探索着当代语境下的Shēn份认同及少数Zú群表达。

  1.坎帕内Lá

  如果使用一个直观的比Yù,那么阿根廷电影制作的历史可以被描述为“跳着复杂的探戈”——既要面对来自好莱坞Diàn影工业的竞争,也要面对来自欧洲电影的影响;既存在着艺术与商业Zhī间的不断摩擦,Yě呈现出本土文化与全球市场Zhī间的紧张关系。作为一种国际象征,探戈的戏剧感与激情以及错综复杂的舞蹈编Pǎi,Yī然适用Yú描述20世纪末至21世纪阿根廷电影发生的许多变化。

  新阿根廷电影:不一样的探戈

  《沼泽》剧照

  20世纪90年代,视觉艺术商业化时代的到来导致跨国集团资助的阿根廷大片的爆发,“纯粹娱乐”的政策隐藏了社Huì和政治问题。随着阿根廷经历Liǎo政治、文化和社Huì的重大变化,新一代电影人试图Zài80年代的合作制片体系和90年代的类型电影体系之外,寻求新的制作模式和理解电影的新方法,“Xīn阿根廷电影”标志着阿根廷电影的明显复兴,在形式和主题上都打破了该Guó的电影传统。

  这一新趋势捕捉到了文化全Qiú化的影响。由胡安·J.坎帕内拉执导、获得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《谜一样的双眼》(2009年)创造了一种“独Lì商业电影”的范式,既是阿根廷历史上最成功的商业电影,亦是国际市场上最成功的阿根廷电影。它穿梭于不同的风格和时间框架Zhī间,混合了爱情片、侦探Piàn与政治惊悚片的类型元素,采用贝多芬的奏鸣曲结构建立了双主题叙事:退休检察官本杰明被25年前一起悬ér未决的案件之谜Kùn扰,以写小说为由重溯历Shǐ。影片Wán美Píng衡了对过去的回忆和对未来的希望:我Mén看Dào了被权力保护逃脱法网的凶手最Zhōng的下场,Yě看到了本杰明获得了职业与爱情的双重救赎。

  新阿根廷电影:不一样的探戈

  《沼泽》剧照

  双线结构在两张照Piàn中形成了呼应:第一张是美丽的受害女子的照片,年轻男子凝视着她,让本杰明知道了凶手是谁;第二张是女上司艾琳的订婚照片,本杰明凝Shì着她,明白了为什么他能够解释Dì一张照片。编剧兼导演坎帕内拉在爱德华多·萨Qiè里的小说原著之外增加了一个阿根廷激情的象征:Zú球文化。这个令人惊叹的五分钟长镜头段落标志着阿根廷电影技术的创新——从体育场上空俯冲至球场和人群,再Shēng至Guàn众台,后进入地下隧道追捕凶手,成为一场快速、刺激的追逐。阿根廷主流商业电影有一Zhòng为吸引国际Guàn众而避免当地特色的趋势,而《谜一样的双眼》则很好地兼容了“全球美学”与本土GēnYuán。坎帕内拉在美国以拍摄剧集开始其Zhí业生涯,后来Huí到阿根廷取得了国际突破,他的Míng声Hěn大Chéng度建立Zài体现阿根廷精神的电影上。他的作品建立了一种本土—Quán球对话,借助类型与美学等广泛的国际通用语言,塑造了阿根廷的独特性格与特定历Shǐ;利用类型Guàn例Hé明星形象Xī引国际观众,又通过情节结构和历史事件将电影与阿根廷的文化和社会关切紧密Lián系在一起。

  Kǎn帕内拉的电影为阿根廷导演传播了新De社会想象的Gài念,这些想象通过情节剧延续了对当前社会的看法。如新近获DěiYù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的《蛮荒故事》(2014年),Dǎo演达米安·斯兹弗隆便借助追车、BàoZhà、闹剧等Lèi型框架,使这部由6个独Lì故事组成的黑Sè喜剧成为阿根廷Lì史Shàng票Fáng最高的Diàn影。无LùnShì一位富有的父亲努力掩盖儿子肇Shì逃逸的事件,还是一位爆破专家在Tā的汽车被拖走后陷入了一场卡夫卡式噩梦,无论是华丽的闹剧式公路战,还是将费里尼风格与捷克悲喜剧相结Hé的婚礼闹剧,都将有趣、悲伤与荒谬并置在一起,表达了对阿根廷社会某些方面的愤怒,如官僚主义、不平等和社会特权等问题。

  2.马特尔

  20世纪60年代的“新浪潮运动”为阿根廷播下了艺术电影的种子,80年代阿根廷希望通过电影向Shì界展示国家的新面貌。今天,在经济与文化全球化带来身份话语转变的时代,阿根廷电影业涌现出充满活力的女性声Yīn。如果说男性Diàn影人通过政治表述确立了“新拉美电影”的角色与意识形态立场,那么女性电影人则通过颠覆传统的电影手法与微妙而深刻的Zhǔ题,聚焦于身份认同以及Yǔ社会少数族群的关系,表达了ē根Tíng生活Gè个领域的Biàn化,改变了阿根廷电影的面貌。

  新阿根廷电影:不一样的探戈

  《扎马》剧照

  阿根廷导演卢奎西亚·马特尔和秘鲁导演克劳迪娅·略萨使Lá丁美洲女性电影具有了前所未有的国际知名度。作为2022年北京国际电影节评委以及2019年威尼斯国际电影节Píng委会主席,卢奎Xī亚·Mǎ特尔在电影界Huò得了广泛的尊重,虽然她在17年内仅拍摄了4部作品,但她的Shì野似乎是无Xiàn的。独Tè的风格和题材,令人振奋的探索能力和神秘感,她的Diàn影最引人注目之处在于:并非通过传统类型片Lái产生特定的效果,ér且为阿根廷艺术电影和女性主义视角提供了一个场域。

  马特尔的电Yǐng语言可视为“错Wèi、异化和焦Lǜ”,颠覆了经典电影Fàn式及其占主导地Wèi的父权视角,在全球和本土文化影Xiǎng的间隙中重塑了电影传统,并创造了独特的Rǔ性表达。马特尔在家乡拍摄的“萨尔Tǎ三部曲”(《沼泽》《圣女》《无头的女人》)都关注阿根廷女性的生活。她不断DǎPò线性叙事结构,使用距离机制来阻止观众认同角色并沉浸于故事中。Jīng典叙事Diàn影致力于创造幻觉,任何威胁Dào叙事连贯性的东西都被排除在框架之外,马特尔的电Yǐng却没Yǒu制造现实的幻觉。《沼泽》(2001年)是一个关于中Nián女家长和她的Dà家庭在乡村别墅中的日常琐事,片名隐喻了无解的叙Shì走向以及人物的存在状态——如同陷入沼泽一般,故事似乎随机展开,听觉经常与Shì觉分离,这直接挑战了主流传统。通过Yùn用超越视觉和听觉表达的“过度”技巧,马特尔打破了清晰的线性叙事结构,动摇了观众De安全地位,更接近于观众所体验到的现实。电影的大部分场景都发生在家庭空间里,封闭且带有性别色彩,更广泛的男权社会被缩小到近乎隐形的程度。特写镜Tóu增加了幽闭感,镜头的角度经常偏离中心,在这些非结构化的空间Zhōng,男性视角可以被解构,从而为女性表达Tí供了可能。影片如同一部内化的社会学戏剧,巧妙地展Xiàn了阶级和种族之间的鸿沟。

  阿根廷是一个混合的社会,由多种文化和种族组成。一种稳定的、同质的身份在目前的跨国主义条件下是难以确立的。马特尔用Xù事的断裂性破坏了容易识别的身份及身份标签,如《圣女》(2004年)讲述了在中年Mǔ亲经营的酒Diàn里,一个医学会议正在举行,一位医生与母女之间发生了奇怪的故事。QíSuì片化叙事提供了多个视角,既扰乱了观众,也要求观众参与其中进行Xiè码。这Shì一个关于善与Wù的故事——并不是关于善与Wù的对抗,而是关于区分善与恶的困难,影片试图重新找到一种足够多样化的幸福感。

  马特尔也利用历史和记忆来重建过去,并Tí出新的模式来挑战现在。《无头的女人》(2008年)通Guò一个中产阶级女性在驱车返家途中撞Dào“不明物”而卷入的车祸,成功地对这个社会的创伤过去进行了反叙述,这一创伤过去影响了整个社会,每个观众都成为见证者和幸存者。事故发生后,女主人公陷入一种震惊的状态,她的丈夫、亲朋好友似乎决心通过扫除真相来“保护”她,她也“默许”Liǎo这种掩饰。马特尔通过这Yī存在主义的戏剧尖锐地暗示了:背Xìn弃义会给阿根廷社会带来严重的后果。

  受安东尼奥·迪·贝内代托小说语言的吸引,马特尔的第四部作品《扎马》(2017年)在讲述18世纪殖民时期的Gù事中找到了当代共鸣,主Tí是拉丁美洲的身份认同。片中,扎马是驻扎在偏远哨Suǒ的一名西班牙的地方Fǎ官,试图请求转移到更文明的城镇,但他的诉求总Shì被延误。扎马逐渐Pī拉进一个他无法理解的空洞,逃脱命运的尝试将其推向了误入歧途的冒险,最后进入了一个美丽的自然世界。这部电影在魔幻现实主义的场景中以微妙的方式批判了殖民主义。

  身份也成Wèi阿根廷女性电影人的普遍方向,如保拉·赫尔南德斯的电影Wéi绕着寻找一种模糊而多变的身份展开,短片《22公里》(1996年)改编自加西亚·马尔克斯的短篇小说,讲述了一个最终被Wù认为是疯子的女人的故Shì,通过让观众Duì这个女人的性格进行探索来定义“正常”;长片《继承》(2001年)通过移民问题以及阿根廷与欧洲(尤其是意大利和Xī班牙)的密切关Xì,深Rù探讨了对身份的追寻,探讨了作为阿Gēn廷人意味着什Yāo,审视了影响阿根廷社会的各种移民Cháo。

  某种Chéng度Shàng,当代阿根廷的社会和经济背景为以马特尔为代表De电影人建立独特的女性表达提供了土壤。21世纪初的经济Wēi机促使电影制作者Xún找新的Gōng作方式,产生了Yǔ旧方法HéFěng格的断裂。马特尔融合了实验Xiān锋主义、阿根廷政治电影以及对好莱坞经典电影的颠覆性使用,通过女性形Xiàng塑造了社会公正和种族融合。

  无论是在类型奇观中表达文Huà与Shè会关切,还是在先锋艺术中探索当代语境下的身份HuàYù,这些新阿根廷电影为观众提供了对社会现实的反思,也丰富了阿根廷Rén的Wén化舞台。

  本版图片均为资料图片

  《光明Rì报》( 2022Nián08月25日?13版)